卧床论道

他们衬出我的无力、自私与愚蠢。

【大圣归来】【三(江)空粮食向】

那西海三太子久囿于一涧之间,甚是气闷,来人便耀武扬威,打个嗝儿喷了崖上三人一脸唾沫生鲜,又飞天遨游引得江流儿哇哇大叫,齐天大圣当下若不是连爬云都不成,早效仿哪吒上去揪住抽了筋送江流儿作腰带——如是定能将小孩儿吓跑。
大圣兴高采烈地幻想了一阵,最终只叹了口气,羡那玉龙翻腾自在。
江流儿背着小丫头在一边坐了,痴望着那龙,嘟囔也想学飞行。孙悟空一直觉得这小孩有点疯,好听志怪、絮絮叨叨、死缠烂打,花果山群猴四万七千余口,聒噪却不及这小孩一毫。江流儿念着念着,眼神发怔,想他那隔着群山的老师父。悟空心笑他痴,嘴上却忍不住安慰几句:“你若足够勇毅,挟仙乘龙、凭虚御风,尽随你驾驭。”
这是他冰封自省所悟。
指天骂地无用,随世沉浮无果,终只得自为。
江流儿眼睛一亮,连连追问,不似和尚倒像求仙道士,大圣转过头嚼草叶,懒得再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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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一路东去。猪刚鬣路上向江流儿炫耀法术,却忘了凡人肉身千斤重,带着他飞不及半里便摔得七荤八素,猴王眯着火眼金睛紧盯他俩,预备江流儿磕碰了些便打折那呆子的孤拐。
所幸没有。
江流儿咯咯笑着,和前天蓬元帅打成一片,猪刚鬣着意逗小师父欢心,扇耳耸鼻,一身肥肉抖动不住,大圣看着如几天前为掩饰痛楚强食烤鱼一般恶心,便将视线凝在小孩身上。江流儿活泼好动,讲话时手势夸张,声音高亢,孙悟空不觉又想起他念戏文的模样。
“齐天大圣——孙·悟·空!身如玄铁,火眼金睛,长生不老,还有七十二变!……”
手腕一阵钝痛,他的心又沉下来。
江流儿注意到身后的视线,欸了一声回头看他。大圣忙不迭地从感喟里挣扎出来,随口道:“瞧你这嗓门身段,唱戏也不错。”
傻孩子露齿一笑,一本正经地说出家人不思外物(倒不见他真循规蹈矩),蹦蹦跳跳又向前去了。孙悟空掂着个桃子跟在后头,越落越远,直到听不见清脆的童声。
逃,逃离对他满含崇敬的孩子,逃离除这孩子外对他一派冰冷的世界。
远处江流儿却又喊起大圣来。他的声音竟还能再高,孙悟空真要觉得他不唱戏是暴殄天物了。
大圣闲闲应了声,三两跳就到了江流儿面前,看小孩儿一副惊喜状,面上云淡风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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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以面具示人的毛怪能耐不过尔尔,齐天大圣周身金光微显,便感知他实力不及自己十一。然而腕上封印将法力生生压回,女童被轻易夺走,他则被踩着脑袋肆意嘲弄。
奇耻大辱。
江流儿踉跄起身,扯他衣角央他去救那丫头,哭得满脸是泪。孙悟空俯视不及他腰高的孩子,闭目扭脸,心下一片凄凉。
江流儿瞪着他自小景仰的齐天大圣,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,抽泣着跑开了,悟空下意识去拦他,又急收回手。他不睬猪刚鬣的责怪,一心冲击那封印,逼出所有内力直燎得周遭风卷火起、石走林摇,力量终还是倏忽散去。
佛法无边,压制他易如吹烛。
直至筋疲力尽,他软倒在水中,沁得心神游离。
他想他法力尽失自救不得何况救人,想他齐天大圣何时要学仙佛普济苍生,想那傻瓜何必对他满心期望、深信不疑。
小丫头掉下的大圣布偶在水里沉沉浮浮,真大圣捡拾过来,细细端详。
他想那傻瓜一没身手二没法力的硬闯虎穴有多蠢,他想那傻瓜还是孩子还那么幼弱矮小需要保护,他想那傻瓜什么都没有依旧敢以身试险。
而他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孙悟空就算跌落云霄,冰封五纪,法力尽失,受尽折辱,他也还是美猴王,还是齐天大圣。
他水淋淋地起身,侧头闪过一块飞石,冷声道:“动身。”
猪刚鬣讪讪地放下手中石子,问:“法力回来了?”
“没有又如何?”孙悟空微微一笑。他布衣褴褛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气势却复有当年齐天之相。
他们唤出敖闰之子,大圣略施威逼便教小龙乖乖垂头。御龙虽不及筋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,毕竟聊胜于无。疾风猎猎刮面,是五百年不逢之畅快。美猴王迎风眨眨眼,俶尔大彻大悟,一片清明,恍若方从五百年的黄粱中惊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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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石棱敲入山体动弹不得,江流儿又不知从哪蹦出来,拉着他的手,道自己任凭差遣。孙大圣急火攻心,吼他滚开,那傻子只固拗地摇头,坚持要一起走。
妖怪加了把力,孙悟空吃痛出声,江流儿攥紧他的手,面上要哭不哭的,猴王想说你之前捣乱砸我脚比这痛多了我都没哭你这会儿哭什么,随即又想到连傻瓜都会驳齐天大圣不会哭。他嘴唇微动,气弱道:“俺老孙……可是齐天大圣,像是会死的?”
哭包破涕为笑,放开他的手,猴王心下稍懈。不料那傻子跑开几步,捡起一根棍子,向怪物抡去。不过以卵击石,恶兽竟被惹起,长号一声,丢下孙悟空逐那孩子去了。猴王忙推开巨石,奔向那跳跃的小小身影。石猴享了千余年逍遥,或喜或怒,或愁或怨,却从未体验过这种心焦,五脏六腑全绞在一处儿,绞得大圣几乎喘不上气,口中却还不住恨道:“傻瓜!傻瓜——”
江流儿极为灵巧,左躲右闪,乱石砸下愣是毫发无损。猴王终于追上,尽力一跃,孩子闻声抬头,欢呼着“大圣”冲他伸出了手。
他的笑颜是大圣陨落前眼中的全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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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兽怒吼,石块纷落,尖的钝的砸在身上,疼痛却不及心中万一。他奋力扒开乱石,去触江流儿,那小手却已失了生气。
本就连齐天大圣自己都相信齐天大圣是不哭的。石猴无性,一次堕泪是于辞菩提,那时他方成仙道;再次堕泪是为个小疯和尚,大圣自己都不曾逆料。
死别之痛,撕心裂肺过了极点,猴王倒有些麻木,只将那布偶在心窝处暖了,放进小孩绵软的手里握好。他泪迹半干,怔忪起身,直直朝那恶兽走去。他踏出悬崖,足下竟光芒大炽,他便履着这光芒,一步一步。
腕上封印勒得死紧,如今于他也只如搔痒,萤闪几点便分崩离析。烈火缭绕跃动,光焰里不紧不慢地走出金灿灿的猴王,头戴凤翅冠,身披锁子甲,将那混沌不分的怪物唬得痴愣。大圣从耳中掏出千钧铁棒,略略挽了挽,妖道便灰飞烟灭。
他居高俯瞰大地苍生——造化生出满天红霞,专贺他的归来。大圣心中却空茫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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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孙悟空想若无那孩子唤他会如何,他会悲恸难忍?茫然无措?心魂俱灭?
都过分了。
他为那毛孩雪恨,或给他立块小石碑,便回那朝思暮想的花果山林,为王受朝,做个自在妖仙,后世街巷传闻齐天大圣五百年后重出世间,那为他解封的恩人详略便与碑文一道渐渐漫灭,面目全非;他自己那刻的胸怀激荡,也将如风后湖面。凡人生老病死灰飞尘定,最终只有他独坐石位,平静地记得曾经有个小孩,而心中再不起涟漪。
幸而相遇总是缘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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猴王轻吹仙气,法明师徒与众童男童女身下便驾起祥云,悠悠回到长安。亲人重逢不提,京都人见了大圣法术,无不咬指咋舌,望天跪拜。每日影戏摊前围得水泄不通,专要听大闹天宫一出,艺人又添了五行山一出,生意蒸蒸日上。
猪刚鬣跟来了长安,狐假孙大圣同伴的名头四处混吃月余后,在寺庙、城郭打起了短工,一饭百碗,好在出力也是别人数倍,不少人家乐意寻他帮手。
法明师徒投了洪福寺。常有人上门打听大圣传奇,法明不堪其扰,江流儿却兴致盎然地一再道来;久而久之,连僧人也听厌了,时常嘲弄小和尚无姓无名,无父无母,无来无去,也不打坐参禅,整日只念志怪传奇。江流儿闻此风言又气又悲,愈发无心修持。
一日,江流儿静坐不住,索性寻到猪刚鬣,央他带自己去找孙大圣。猪刚鬣嘴里塞着三个馒头,说:“找他作甚?他早回了花果山那福地洞天,享乐天真哩,还念咱们?再者,花果山距此遥遥十万八千里,你这凡胎又驮不起,如何到得?”
小孩转转眼睛,答:“猪大叔,你一个人去就是!见了大圣,说我每日想他想得,寝食难安,”他又掏出那玩偶,“把这个也给他。你便请他来嘛,来看看我!我还欠他个谢!”
他双手牵着猪刚鬣的肥胳臂,摇个不停,猪刚鬣只得东去了,指不定能撞见山大王和母猴逍遥快活呢。也不知小鬼哪来的把握,觉着三言两语便能把那猴头哄来。
……还真能。
山大王正端坐高位受千百猴子朝拜,见他来还矜持地抬着下巴,结果猪刚鬣一拿出布偶猴子就坐不住一把抢来。孙悟空听江流儿的话时还试图把那一脸得色压下去,老猪替小孩儿想的花言巧语一句都没用上。他话音刚落,猴王便翻个跟斗失了踪影。猪刚鬣在原地啧啧称奇,心道世间万象无所不有。

大圣难得低调,使了隐身诀遁入小和尚房内。他真给江流儿带了脸盆大的桃子,别的仙珍异果亦不计其数,猪刚鬣想破脑门也不明白他是何时备的这许多东西。
江流儿吃吃笑着,看法术指挥下起舞翩翩的玩偶,乐得手舞足蹈。老猪不敢动那大桃儿,伸着长鼻拱余下鲜果,无心听那猴头对孩子言语了些什么,只知此后江流儿竟能潜心修道,终是贤名长安。
悟空临走前猪刚鬣捺不住好奇,开口问道:“猴子,我在你那仙山,怎么没见过甚么大如脸盆的桃儿?莫不是你变化哄他的?”
水帘洞主眯着眼盯了他良久,盯得猪刚鬣鬃毛直竖,以为他将他在花果山贪吃了多少果子都看得一清二楚,才嗤道:“花果山乃灵通之地,仙酒仙肴,你哪尽见得?”
猜望是不知他偷嘴了。
“至于面盆大的桃儿,虽少些,也还是弄到的。”
猪刚鬣又待问他何时准备的这些,猴王却已不见踪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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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猴复出一事上传离恨天,下至阎罗殿,东遍天庭,西卷雷音,仙佛俱惶惶一阵,闻妖猴并无作恶消息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齐天大圣似五百年前一般东游西荡,交朋结友,逍遥安居。他时时记起长安城内那小孩儿,想去探看;又思自己曾嘱他好好修真悟道,不便打扰,只常化身黔首在市井中打听江流儿的消息。
一晃十年。那小和尚立意安禅,如今得了法名玄奘,成了有德高僧,开演水陆道场,后有观音显真,玄奘与圣上结了弟兄,要上西天拜佛求经。
孙悟空听了这许多消息,腾跃上半空,早有观自在菩萨等他。悟空已知他来意,抢白道:“俺老孙自出了山,也逍遥无事,护他去便是。”
菩萨展颜道:“既是如此,我也不必多劝。你天生慧根,只要尽心竭力,护他到西天,你亦成正果。”
大圣应答:“我正有此意——不修功果,到底是个妖仙。”
那菩萨乘香风转普陀去了,悟空按下云头,观玄奘已秉大唐圣僧轩昂气,再无始龀孩童顽皮颜,不禁心下感慨。他悄然落在凡人身后,静候玄奘发现自己。
江流儿永远能发现他的大圣。
不出所料,玄奘少顷似有所觉,猛一回头,见了大圣,毫不掩饰地流出欢喜神情。
猴王上前两步道:“这凡马到不了西天,待到鹰愁涧,我命那龙变化成马驮你,也抵了他的罪过。”
他顿了一顿,终是叫了声“师父”。
唐御弟张口结舌,七岁傻小子的影像一闪而过。他滚鞍下马,结巴道:“大圣若、若不自在,可还唤我江、江流儿。”
悟空失笑:“师父这哪似个高僧?西天路远,我承菩萨旨意做你徒弟,自是全意服侍,护你周全,礼数——也不可失了的。”
言语间,齐天大圣已褪下华彩战袍,着一身锦布直裰,是又轮回至十年前刚出山之时。孙悟空朝着他的师父端正拜了四拜,心知将来十万八千里喜乐哀怒,都只系这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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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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辞了乌鸡国王,师徒四人再踏西程。八戒搂了筵席上所有蔬果面食,此时正望嘴里胡吃海塞,边唆嘴道:“猴子,你这些年下来也没长本事。”
悟空尖着手挑出个大桃儿,揩着绒毛回他:“怎的?”
他们师父专留心听这种话,也转头来看他。
八戒咽下满嘴的饭,开口:“方才那骟兽变化成师父时,你缩手缩脚,若无文殊菩萨……”
悟空道:“妖魔变化一气,我若莽撞打杀了真师父,可怎么得了!”
八戒嘿嘿一笑:“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当年大圣气急要去打猪刚鬣,他便变化成小江流儿,呵呵憨笑。他向来不善变化,处处露怯,况且原主就在一旁,枉大圣爷威风一世,看着那八九分相似的脸偏偏下不去手。
见悟空面色恍然,呆子知他记了起来,得寸进尺道:“我看,今日那妖精顶着师父的脸,就算满是破绽,你也舍不得搡他一下!”他耳朵扑扇,哈哈大笑,直笑得大圣面上显出一丝赧色。
三藏也笑,但如呆子所说,大圣是绝不会动他的。悟空面上红晕未散,耍个术法将桃核腾挪出来,把那空心光桃肉递与师父,自己啃那核儿。啃净了,薄唇微启,那核儿直飞出来,重重砸上呆子脑门。
八戒捂着头骂起来,圣僧广袖掩了口,猴王噔噔地走到前头去了。
沙僧一头雾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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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处细节不按电影……大圣不吃肉随原著,我特别萌和坚持这点微末(以至于看见15吃鱼都有点BLX……),见谅:D而且要接取经嘛,“一口清气”有用的【。
想来15是不会有行者法号啦XD还颇不习惯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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